声和蚊虫的叫声。屋子里很闷热。过
了好久,吴仁民忽然推开了那幅盖着半边身子的薄被大声叫起来。
“什么事?仁民什么事?”高志元被这叫声惊醒了,吃惊地问道。
吴仁民坐在床上,用手揩着额上的汗珠,半晌不说一句话。他的心好像要跳出口腔来
了。许多可怕的影子还在他的眼前晃动。他觉得他从另一个世界里回来了。有什么东西在咬
他的脑子,他双手捧着头在呻吟。
“仁民,你怎么了?你不舒服吗?”
吴仁民不回答,却用颤抖的声音问道:“志元,我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?当然。你活着,我们都活着,所有的人都活着。”
高志元粗声回答道。
“那么我怎么会梦游地狱呢?”吴仁民苦恼地问自己。他接着非常激动地说:“志元,
我梦游过地狱了。我看见许多青年给剖腹挖心,给枪毙杀头,给关在监牢里,受刑,受拷问。
我看见他们也是血肉造成的。他们的父母妻子在叫号,在痛哭。我问别人,他们为什么
会到了这个地步。别人回答说,他们犯了自由思想罪。‘真的,该死的青年。’我正要这样
说,忽然什么都不见了,我的眼前只有一片血海。我吓得惊叫起来,就这样醒过来了。我发
觉我还是住在洋房里面过着小资产阶级的生活。我真是一个在安乐窝里谈革命的革命家。志
元,我恐怖,我害怕,我害怕那梦里的我。”
“埃原来是这么一回事。仁民,你还是安静地睡吧。你太兴奋了。以后不要多吃酒。你
看我现在也不常吃酒了。”高志元声音含糊地说了上面的话,又把身子翻向里面去睡了。
吴仁民走下床去打开窗户,把头伸到窗外大大地呼吸了一口气。他的心还在痛。他的眼
睛润湿了。
弄堂里没有人影,也没有灯光。对面是一所花园。一株一株的树木在灰白光里显露出它
们的茂盛的枝叶。草地上小虫悲切地叫着,像是在作垂死的哀鸣。一座洋房耸立在花园中
间,像一座坟墓,关着它那永远不让人知道的秘密。再过去便是街市。但那里也没有一点声
音,连小贩的叫卖声也没有。一切都死了。爱死了,恨也死了;享乐死了,受苦也死了;压
迫死了,革命也死了。灰白色的光像一个大的网,掩盖了一切。只有他还活着,在整个城市
里只有他一个人活着,活着来忍受热情的火焰的折磨。
“动呀。起来动呀。为什么老是躺着浪费时间?”他向着躺在他下面的花园、洋房、街
市挥手,好像他立在群众的前面,从他的心里发出了这样的叫声。“动呀。起来动呀。只要
一分钟的激烈的活动,就毁掉自己的一生也值得。爆发吧,像火山那样地爆发吧。毁灭世
界,毁灭自己,毁灭这种矛盾的生活。”他又狂乱地挥起手来。
任何的动作都没有用。并没有什么东西开始在动。只有那小虫的叫声忽然停止了。寂寞
的网更加张大,似乎连他自己要被它掩盖了。
“我不能够死。”他挣扎地说。这时候他已经被愤怒和绝望的感情紧紧抓住了。他要
生,他要历尽一切苦难而生,来完成他的工作。但是现在他站在这个死的房间里,这个死的
城市里,孤零零的一个人,没有爱,没有恨。他还能够做什么呢?他不是已经向着死的路上
走去了吗?
这时小虫的叫声又突然悲切地响了。这叫声似乎和从前不同。他觉得自己很了解它。这
里面荡漾着孤寂的生存的悲哀。这悲哀也正是他的。他现在和那小虫一样,也只能够发出绝
望的哀鸣了。
又过了一些难堪的时候,他抬起头往四面看。他在右边的天空中发现了一片光亮。他惊
讶地望着那里。但是他明白了。这个城市并不是死的。它确实活着。这时候,就在这时候,
在跳舞场里,乐队正在演奏,富家子弟正搂着漂亮的少女跳舞调笑;在大赌场里,在妓院
里,在大旅馆里,在跑狗场里,绅士和名媛们正在一掷万金地纵欲狂欢。同时在工厂里,机
器狂怒般地动着,工人们疲倦地站在机器旁边呻吟受苦。是的,一切都没有死,爱没有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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