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了他的神经,何守道回过头,目光明显地亮了很多。
老汉用帽子把鸡蛋筐盖好,他又说:“咱那山沟里,土地不算肥,尽管铲四遍五遍地,打得粮食总是完不成任务,影响了粮食翻身仗,分值只有三、四毛钱,去掉领回的三百六十斤口粮,还有做饭用的柴禾,哪家也分不出几个钱儿。亏得我老伴儿日子过得细,又勤快,每年养口猪,又喂一些鸡鸭,换几个零花钱儿,日子也就这样过下去。要说没病没灾都好说,哪曾想大难临头啊!她得病倒下,家里的日子更没法过,让我立马拿出钱给她治病,我可真没办法。”
老汉的为难情绪感染了他身边的人,一些人帮他叹气,也有人用怒眼扫视他。怒视他的人觉得老汉是故意丑化社会主义新农村,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行为,甚至不抓就不足以平民愤。但是,这不是他们的学校或单位,那些有着高度政治觉悟的革命者,也只好犯一次宽恕阶级弃已的重大错误。
听到老汉拿不出看病的钱,何守道眼里的亮光立刻变暗,他显得无精打采,脑袋耷拉到座前的小桌上。
老汉说:“老大夫看出了我有难处,他帮我想办法,说先把病人安排在走廊里,让我回家去借钱,还催我快一些,说病人到了这个份儿上,一分钟也耽误不得,等我交上押金,办理正式入院,他立刻实施手术治疗。”老汉扭过头看窗外,目光僵直,仿佛在黑暗中寻找给老伴儿治病的钱。
车箱里变得很静,叹气声和愤怒声都停止。在场的人都明白,老汉的老伴儿得的是大病,要实施一个大的手术,让一个老农民拿出那么多的钱,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!老汉把目光落回鸡蛋筐上,仿佛这小小的鸡蛋会变成一沓一沓的人民币,他用这些钱给老伴儿治好病,领老伴儿回到家乡。
突然,老汉收回手捂住左胸,好象棉袄里藏着什么,怕丢掉,还从衣领里面摸了摸。这个动作,别人没往心里去,何守道则变得精神起来,他离开座位,在车厢里走动。
老汉有些感慨:“遇到好人了,多亏遇到好人,老大夫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!看我没了辙,他从家里拿出二百元钱给了我,这钱太重了,我不敢接,也不能接,我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钱。可老大夫说,这些钱还不够,你先揣着,回去把鸡蛋卖掉,再跟亲戚借一些,凑齐了,一并把押金交上。”
老汉身边的人被老大夫感动,还有人发出感叹:“还是社会主义好,社会主义好人多,伟大领袖**英明伟大,教导我们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。刘、邓路线就是走资本主义,让我们过上吃不饱饭、治不起病的贫苦生活,我们坚决不答应!”
何守道转回来,不时地向老汉瞥上两眼。
老汉流着泪说:“老大夫是我一家的救命恩人,我不知该怎样报答,就先给人家跪下。他把我扶起,说千万不能这样,既然找到这,就说明咱有缘分。还说这二百元钱他也不急用,也不用我还了,治病最要紧。我说那可不行,这么大的恩情,让我无法报答。老大夫说不用报答,说不定哪天他遭了难,我再帮他。”老汉像是自语:“那么好的人,又那么能耐,人家会遭什么难?只不过就那么说一说。”
车厢里斗志昂扬的革命者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,一个穿着旧军装,扎着宽皮带的青年驳斥老汉:“你这是宣扬资产阶级人性论,背离无产阶级革命思想。你把老大夫当做救命恩人,是非常错误的!太阳最红,**最亲,他老人家才是我们的最大最大的大恩人。老大夫给你一点儿小恩小惠,你就感动得失去方向,站到地主剥削阶级的立场!”
青年人的话,让老汉变得愤怒,他也提高声音:“**最亲,我比你还知道,你才穿几天死单裤?就跟我摆革命资格!除了**是恩人,世上就没有好人了?你这个知恩不报的家伙!”
这是在火车上,又面对陌生人,要不然,扎宽皮带的青年会和同伴儿把老汉抓起来。他让老汉呛得脸红脖子粗,对老汉的反驳也带有逻辑性:“你敢保证那个老大夫没有历史问题吗?说不定是个里通外国的特务分子!”
小伙子的话提醒了老汉,他更加愤愤不平,对身边的人说:“听在医院里打扫卫生的老乡说,老大夫也要挨整,红卫兵要把他赶出医院。他可千万别走啊!他一走,我老伴儿的命就算完了!”
小伙子仿佛抓到把柄,大声说:“让我说对了吧!有文化的老家伙没几个不挨整的。你只考虑你老伴儿的命,不考虑无产阶级的革命事业,这是严重的私心杂念在作怪。伟大领袖**教导我们,要斗私批修,你要把自己的私心斗倒斗臭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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