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世了,床头还有几张报纸没有读完。她的阅读还会继续?要知道,她对这个世界的兴趣一点未减。新闻与旧闻对于她几乎没有区别。
45.家门口槐树上的鸟巢,夏天还有鸟呢,冬天就变成空巢。妈妈,记得我陪你散步,也陪你一起仰着脖子望好久,你说:“鸟的家还挺热闹呢。”如今只剩我一个人盯着空巢看半天,越看越冷。你要是活着,一定又会问:“鸟儿都到哪里去了?”我也这么想的呀:妈妈,你到哪里去了?没有了你,家变得空荡荡的,不像一个家了。天气转暖,候鸟会回来,你却回不来了。千万别忘掉家的地址啊:南京最高的一棵槐树下面,与树梢的鸟巢相对称。即使回不来,请你在心里默默惦记着……
46.母亲消失了,我开始承认天堂的存在。母亲去另一个地方安家,只能是天堂。本来觉得天堂很远,甚至还很虚幻,因为母亲的缘故,天堂变近了,变得很实在。就像相邻的一座城市。天堂里也有众多的人口、基础设施,门牌号码,也有思念,只不过没有痛苦。其实我原本不相信天堂的:“怎么可能发展成另一个国家?”只不过为了让自己相信:母亲仍然活着。为了让自己相信:母亲去了更好的地方。幸好有天堂,可以满足我的愿望。“妈妈,在那里你要会自己照料自己呀,分离是暂时的……”
47.城市没有停电,母亲,你却停电了,如同一小片陷入黑暗的街区。只有你的名字偶尔闪烁。我的头脑也在瞬间停电,陷入的不是黑暗,而是空白。这一分钟,失去对其他事物的记忆,为了用空白来表示怀疑:“妈妈,这是真的吗?黑暗从头到脚笼罩住你……心是什么?心是身体里的发电站。”空白虽然短暂,可它比黑暗更让人窒息。
48.母亲老了,变得像另一个人。脾气也大了,她说经常有一股无名火,使自己控制不住情绪。她知道自己变了吗?知道自己老了吗?我必须虚构出自己的老,才能理解母亲的老。我也会老的,每个人都会老的,即使是我的母亲也无法例外。我也会老的,也会力不从心,也会有坏脾气,说不定老得还更难看,像另一个人,像另一个人的另一个人。我会知道自己变了吗?承认自己老了吗?即使那样,我仍然是母亲的儿子。是一个老母亲的老儿子。人变老是容易的,由老而变得年轻则很难。我眼睁睁看着母亲一年年老了,束手无策。其实我也在变,一点点变老。因为我在变老,母亲才显得更老。我可以不原谅时间,但又怎么能奇怪母亲的老呢?即使她变得像另一个人,仍然是我的母亲啊。我的老母亲。
49.这些年在外地,总是能碰见长得像母亲的人,老人。有的是侧面像,有的是背影像,有的是脸型或神态像。如果不是在外地,我肯定就要认错人了,我差点就要叫错人了。其实也不能算完全错,她们确实是母亲,只不过是别人的母亲。离开母亲久了,总是想碰见长得像母亲的老人。越想,也就越容易碰见。碰见了,难免会更想,更想自己的母亲。别人的母亲总会跟我的母亲有几分相像。毕竟,都是当母亲的人。别的儿子的心情,是否会跟我的心情有几分相像呢?是否有人遇见我每天上街的母亲,差点误认为自己的母亲?上次回家,准备把这些巧合跟母亲讲一讲,她却抢先说了,她说她只要逛街,经常能碰见长得像我的人。远远看见,她的心总是一颤:儿子这次怎么没预先打招呼就回老家来了?母亲,不怪你认错人,都是我的错,都怪我离开你太久了。母亲,虽然你碰见的是别人的儿子,在那一瞬间,就把他当成我吧。
5o.料理完母亲的后事,我想也该给自己做点事,该给自己换换脑筋了,调节一下低落的情绪。恰好有一次远游的机会,去桂林采风。当地的接待者兴高采烈地安排了各种游览项目,逛月下西街,看歌舞剧《刘三姐》,乘船游漓江,去邻近的荔浦县钻溶洞……不想把悲伤传染给主人及同行的诗友,我只字未提丧母之事。谁也没看出我是个有心事的旅行者,我的心事只有自己知道,只有靠自己慢慢解开。漓江的豪华游轮上,同伴们坐在船舱里喝茶聊天,我想离他们的高兴远一点,就独自去甲板上吹一会风。风啊既无法把我的忧愁吹走,又难以将其稀释:眼睛看着青山绿林,心里浮现出母亲的面容,两者似乎重叠在一起,画外音是十几天前的哀乐……“母亲,我携带你旅行,也许你并不需要旅行,我却需要你的陪伴。”漓江的风景,没看出感觉,桂林的美食,没吃出滋味。玩了也等于白玩,一首诗没写出来。以后再说吧。这一趟旅行对于我,真正的目的不是采风,而是在思想中替母亲送行,尽可能陪她多走走,走得远一点。数月后,当地的诗人,还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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