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(九) 是不愿醒来的人做的无法终止的梦(第2/2页)
戚南点头,心想,你要说什么我便听什么,你要做什么我也做什么。
两人拐来绕去,终于买到了那些稀奇古怪、繁复至极的点心酒水,明明只是吃喝的物事,却极尽精细,仿佛制作这些东西本身就是全部的价值所在。
戚南对这些完全没有关注,他只是举着伞,尽量小心翼翼地遮住了所有雨水,不让半丝洒在那少年身上,伞不大,堪堪遮住两人,他的半个身体都湿透了。
拿到碧水小桃酒的一瞬,熟悉的震颤感来了,仿若整个天地都在快速、轻微地颤抖、重组,变成别的什么样子。场景又是一转,两人立在了一处深深的庭院中,手中糕点酒水俱不见踪影,只见地锦爬了满墙,间杂粉白淡黄的柔小花朵,回廊纵横蜿蜒,将整个空间切割出大小不一的阴影。
伞还撑在戚南手中,那少年的声音响起来,有些断续:“这是小重山主的残境,很容易崩塌,你要快点找到山眼,破坏它,就能出去了。”
戚南根本没听这些,他只是说:“你就是陆渐。”
那少年破败的躯体抖了抖,语速越来越快,继续道:“残境是小重山主最深的思绪幻化而成,山眼是山主的纠葛之物,也或许会是人,你须尽快……”
他的话语戛然而止,戚南一把抓住他的肩,嘴唇颤了颤,问道:“我不想听这些,我只要知道,你如今在哪儿,是死是活,我要如何做,才能再见到你!”
有无面的仆从从两人身边经过,在持续着无望的、没有尽头、也没有意义的忙碌。这里的一切都是空洞的,虚妄的,毫无价值的。戚南甚至想,昭山、随州、或者随便什么他之前见过的东西,会不会都是一个巨大的小重山境,是不愿醒来的人做的无法终止的梦。
那面前的陆渐,是真的么?是他在自欺欺人做的梦吗?
他触摸的地方很快塌缩,陆渐的衣衫缓缓委顿下去,无论戚南如何用力去抓,想尽一切办法,想要去拢在怀中,去握在手心,依然什么都没有剩下。
似乎在很久以前,他就总是这样,
他的生命如此空洞,随州城、师父、和陆渐几乎已经是他的全部。可是这些都不复存在,他是废弃的城池、被遗忘、不再被任何人使用的桌椅,没有一丁点存在的价值,只能自顾自朽烂。
无尽的孤单。旷野独行,夜色沉淡,天地辽阔,苍穹浩瀚。
星垂平野江阔,月涌大河风急。
惟独他一人。
伞落到地上,咕噜噜绕个圈,碰到那团堆在地上的衣衫,停下不动了。
不远处,回廊中,白衣公子高冠博带,缓步而行,尚且是少年,却已经能看出姿容出众、风华无双。
有窃窃私语和嘻嘻笑声自四面八方传来。
“是昭山的大公子……”
“果然公子如玉,举世难得……”
“大小姐好福气,能得此神仙郎君……”
“大小姐好福气……”
“大小姐……”
幽幽的哀叹缠绕在满墙幽绿之中,就像雨后饱含的水汽,无孔不入,无处不在:“苦啊,妾好苦……”
戚南一把抓住了地上的伞,低低道:“闭嘴。”
那哀叹依然持续,盘旋在少年时的大少爷身周,缭绕不去。
“我说了,闭嘴。”
戚南直起身,伞在手中,合成一束,就像是一把漆黑无光的长剑,他上前一步,有些凌乱的长发被无形的气息吹得长长扬起,风舞缭乱,面色沉凉如幽深的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