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南进得山门时,正看见小西一边在侧廊洒扫,一边探头探脑地张望。已近亥时,平日里除了昭南堂中灯火彻夜不灭,其余都是零零星星、仅作行道照明,今日却烛火高燃,山道两侧铜灯立台光影憧憧,密密匝匝,当中枝叶挂垂间隐现明珠成串,散发出柔和光晕,一番布置下来,整座李氏宅院亮如白昼,辉光中映出一道细窄阶梯宛如白练扶摇而上,豪奢得近乎傲慢。
小西正在看,不防肩头被人拍了一下,连忙回头,正看到戚南的脸,他刚想抱怨两句,脸色却忽然一变,道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戚南:“我下山去做了点事,山上发生了什么,怎么如此大阵仗?”
小西:“你可是大少爷的身边人,怎么会不知道!”他想到福伯古怪的眼神,也同样古怪地盯着戚南看了一会,继续道,“听说是帝京里来了信使,传的天子诏。”
信使依然骑坐在白马上,玄衣轻甲,是帝京紫宸宫中,南周天子的近卫云台令。
他手上也套着轻甲,关节处有突出的铁刺,乍一看像是凶禽的爪,凶爪中抓着明黄绢底的诏文,目光透过诏文,看向了跪拜的众人。
戚南走到迎风台时,正看到这一幕,所有的人都跪在地上,以头触地,惟有那白马黑甲的骑士立着,身后玄金令旗迎风飘展。
就连一向不肯示弱的大少爷,也如其他人一般,恭敬地跪伏着。
戚南怔了一下,有人拉他的衣角,是小中。
他也跟着跪拜,这个动作并不难受,但是会让人从心底里感到畏惧、臣服、或是其他什么和控制、拘束有关的东西。
“李度,接诏。”
信使单手递出,大少爷直起身,膝行几步,双手平举过头顶,接过了诏书。
信使开口,声音埋在面具后,听上去格外厚重沉闷:“方才所说,你可听明白了?”
“李度明白。”大少爷仰头,“三日内启程。”
信使颌首,忽地一勒缰绳,骏马长嘶,调转方向,四蹄腾空而起,从后面伏倒在地的众多仆役头顶一跃而过,得得远去了。
大少爷缓缓起身,将那诏书抓在手中,崔夫人原本跪在他身后,此时也起身道:“你居然杀了安王?”
诏书被卷起,在他手中随意旋转起来,戚南发现他似乎很喜欢抓着一个东西来回转,之前的铜烟枪也是如此。大少爷没有什么表情,语气也很冷淡:“是。”
崔夫人上前一步,她依然是那种白衣胜雪、飘渺如离魂的样子,美艳的脸上此刻带了怒意:“你好大的胆子!安王再如何,也是天家血脉,你这是置昭山于何处,置崔氏于何处!”
大少爷忽然笑了。
笑意极冷,他缓缓抬起眼,凝视着崔夫人,声音是十分温柔平和的:“因为不知如何是好,索性直接杀了。”
崔夫人后退一步,身边的王嬷嬷赶紧扶住了她。
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深深呼吸一下,脸上又是波澜不惊的雍容:“淮州归属我昭山李氏管辖,如今满城数万民众,无一生还,安王一脉彻底断绝,连同我弦雨堂侄,可怜尸骨无存!你自是年少轻狂、肆意妄为,却不知天下之大,奇能异法甚多,又岂是小小昭山可以应付?不过一日,云台令骑便可传诏至此,如此种种,你自己去向紫宸宫解释,切莫连累我儿亭江,李氏昭山!”
她长袖一甩,转身离去。
福伯赶紧遣散众多仆从,走到大少爷身边,颇为担忧,但不知如何是好。迎风台上空空落落,很快只剩下伶仃几人。
大少爷倒是十分平静,对福伯吩咐道:“寻一辆马车,收拾些行李,两日后便出发。”
“马车?”福伯吃惊,“路上岂不是要月余?”
“诏书上只说了让我何时动身,并未约束何时抵达。”大少爷回头看一眼还立在原地的戚南,“带上小七和万里。”
福伯心想,天下谁人不知李氏身怀异能,可日行万里,紫宸宫里那位定然想不到自家大公子居然如常人一般,要赶辆马车南下入京。
他唉声叹气,仍旧下去准备了。
戚南跟着大少爷,两人一前一后,中间隔了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,走在灯火辉映的同一道阶梯上,四下无人,满山停光驻风,就像是一幅静止的画。
待到了昭南堂下,戚南快走两步,有些好奇:“大少爷,您为何不像去淮州一般,直接开道门过去?”
大少爷停下脚步,看他一眼,道:“若说我再开不了门,你信么?”
-->>(第1/3页)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