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起一块粗砺的砖,指腹摩挲它朴拙的棱角。
他开始讲述一块砖的野心——它不甘于仅是砖,它渴望成为拱券优雅的弧度,渴望融入高楼不灭的脊梁;它那粗砺躯壳里,栖居着成为伟大建筑一部分的、几近悲壮的渴望。
又或者是结局。
……
茶几上,盛着樱桃的玻璃碗盏,不知何时被悄然推至一旁。
电视里,他对戴安说:“我认为我在赌城犯的错,是以为我们可以忘掉一切。我以为我们是坚不可摧的。现在我知道了……”
“相Ai的人会记住对方所做的事。他们如果最终选择相守,不是因为忘记……”
“而是因为原谅。”
屏幕的光曳过利筝的脸,像一道短暂的探照光。
“原谅”?这个词在她脑里滚了一圈,有点陌生,带着点道德的沉钝感。
原谅是因为记得。而她呢?她记得太多。记得他尺骨那颗小痣的JiNg确坐标,记得那些暧昧cHa0热的影像碎片,记得他办公桌上那束白sE郁金香,记得他拍下她在车里睡着的样子,记得他不设置密码的…习惯。
真正的风险或许不在于他是否会揭开那个秘密,而在于她自己——她似乎在期待,当那一天到来时,他将以何种姿态面对,又以何种方式裁决她…
至于“原谅”?
她从未想过需要被“原谅”来赦免自己。
“在想电影?”他问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摁灭了屏幕,客厅陷入更深的寂静。
利筝倏然回神,侧头看他。
他的目光在昏暗中依然清晰。
“嗯。”利筝短促地应了一声,“在想,用一百万来测试人X,这代价算不算贵。”
周以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她,那目光大概能穿透她刚刚建立起的表象,直接丈量出她方才走神的真实深度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,这短暂的几秒让利筝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在x腔里放大的声音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没有什么起伏:
“如果只是想看清本质,代价可以很低。如果还想维系表象,代价往往无穷大。”
周以翮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两秒。
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只是淡淡地移开视线。
“不早了。”
他站起身,“去洗澡。”
她裹着周以翮的灰sE睡袍,布料宽大得几乎将她吞没,袖口层层叠叠地堆在手腕。
她斜倚在床头,Sh发的尾梢在肩颈处的布料上洇开深浅不一的水痕。
周以翮拿着吹风机走来,cHa上电源,温暖的嗡声瞬间打破房间的寂静。
“那块砖…”
利筝的声音在吹风机的低噪中显得有些模糊,“最后成了拱廊吗?”
周以翮穿行在她发间的手指顿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规律的动作。
吹风机的风速低了一个档位,从轰鸣变为舒缓的嗡Y。
“取决于最终结构的必要。”
利筝沉默了片刻。暖风和手指的触感让她头皮松弛,有些昏昏yu醉。
周以翮关掉了吹风机。突如其来的寂静中,他的手指仍停留在她的发间,温热又g燥。
她半阖着眼问:“一生,做对一次…就够了吗?”
“一次有效对抗,就是意义。”
他伸手,用指节轻轻掠过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,将其别至耳后。
她抬头看他。
最后,他低声说:“至于值不值得,只有那块砖,那个人,自己知道。”
她的思绪再次飘回那片直面太平洋的混凝土广场。
美吗?
美。
巨大的混凝土T块在天空与海洋之间构筑出永恒的几何对话,光影在其间沉默流转,那是一片神圣又空寂的场域。
那是人类理X与意志在自然面前的极致表达,一种冷静的辉煌。
这让她想起那块砖,想起路易·康说:“砖也想成为某种东西。”
她想象那些伟大的建筑师如何拿起一块砖,感受它粗砺的质感,眼中却已看见它未来成为拱廊、成为穹顶、成为不朽建筑一部分的命运。他们是对材料抱有最深切尊重的诗人,是在重力、预算、功能的沉重镣铐下,依然跳出最JiNg妙舞步的艺术家。
而她自己呢?
那部二手手机,她的“砖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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