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道你喜欢啥,把你以前学习时用的啊、穿的衣服都搬过来了”
刘曦给他递了一套崭新的睡衣睡裤,又是高质量的棉造的。顺带着焐热了他的手,脸上的梨涡若隐若现。石头叮嘱了隔壁浴室的热水器咋看度数、水龙头咋开,就搂着老婆回客厅去了。
人在面临巨大幸福的时候,会变得很软弱,会不知所措、会退缩。
所以石墨呆呆地坐在床沿边,笑容一点点褪去,神色变得冷淡疏离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电视机的声音都消失了。随后站起身,顾不得斑驳的锈掉的拉链、拉开包,急匆匆将衣服和以前的旧校服放在一起。
平整摊开、比对,石墨发现,
他这些年根本没长个子、也没长几两肉。
石墨苦笑,搓着用白色塑料袋包好的新毛巾、新牙刷、新牙膏,动作机械而无力。他继续探索起房间来,除了自己的东西,房间的储物柜里还有一些小娟小时候的旧衣服和童话书。大概,是别的房间搁不下了。
他撇了眼书桌下的抽屉,露出的一丝缝隙中,看到了没用完的草稿本,和早已翻得破旧的教科书。教育的变革太大,这些书小娟或许已经用不上了。可他不知道,留下来这些东西,究竟是舅舅舅妈想有个念想,还是别的什么。
无力感、委屈、开心、疯狂的酸、苦,淹没了他。他半个瘦削的身子,骨头全都凸出来,咚的一声,平摊在床上。他反思起自己来,又发现其实自己一事无成。
又是咚的一声,自己的手机顺着宽大的裤腿掉落下来。屏幕黑着,石墨没什么心情去管。早上工作群的一些任务和注意事项写清楚之后,他就一直没看手机。可能是没电,又可能是懒得看。
他已经被目前疯狂的温暖冲散架了、没有别的心情再去应付别人。他只是想,自己有什么可以给舅舅舅妈回报的吗?又或是自己某种程度上,真的配得到他们这么好的照顾吗?
我又做了什么呢?从高中考到了一个211大学。就算是那届考的最好的,分数其实跟同校的人、根本不够看。从出生起的学习方法、教育资源,注定让他熬了更多的夜、忙了更多的无用功,才跟大城市的人学到一个等级。
从早上的火车后,就再也没有感受到这么想吐的恶心感了。村里的气味很舒适,即使是泥土也没有人挤人之间的臭味。舅舅舅妈家是亚麻的味道,一股天然植物纤维特有的清淡味。小娟身上是一股晒过的橙子味,又或者说,是陈皮味。
床很软,比北京的家要软上千倍。腰痛起来了,他没带腰带,也可能是轻视了这个问题。呼吸不畅,喘着粗气,额间全是汗珠。
所以我呢?钱虽然定期打着,但没有任何存款,甚至还欠他们一笔。反胃感衍生出了一声声干呕,生理性眼泪一阵阵往外攻打。
他就这样维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,像条被丢弃的狗,下巴搁在手肘处,身体越缩越紧。
台灯昏昏沉沉,主卧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小声讨论声。里面掺杂着一两句的“这不好吧”“你说什么呢”“就这一次”。女人和男人并头坐着,靠着深棕的床头软包板。两张平稳不变的脸上出现了裂缝、出现了疲倦不堪。
最后那男人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,结束了对话,翻身,以一种极低极小的音量回应道,
“我去说说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