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显现出了一副从未有人见过的魔相。痛苦随着魔纹蔓延而上,本就虚弱的玉体登时撑不住,趔趄了一下,狼狈地摔倒在地,再也爬不起来。
魔纹附骨而生,筋骨皮肉受魔气所染,顿时火焚一般痛不欲生,可在雾水沾湿的羽睫上,却冻上一层薄薄的冰霜。
处在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中,瑞王爷雾蒙蒙的眸子洇出一抹隐忍至极的湿痕,唇齿之间一尾红鱼若隐若现,似乎想说些什么。
宋惊奇送耳倾听,以为他在喊痛,可是听了好一会儿,什么都没有听见。
瑞王爷身形削瘦,即便是坐着那里,仍显得十分高挑。霜雪般的白发垂落下来,如同裁了一卷稠密的月光,层层叠叠的衣袍随风鼓动,如同拍岸卷起来的白浪花,没有半分血色的面容透出一种冷幽幽的惨淡。
——不对呀!
这是什么反应?
不应该仪态尽失,形如泼妇骂街,气急败坏地打骂厮杀吗?
握扇在掌心敲了敲,宋惊奇不太满意,走到瑞王爷的面前,一时得意忘了形,问:
“瑞王爷,现在……谁是尊贵?谁是卑贱?”
此时此刻,此情此景,这个问题无异于杀人诛心。
“……”
可看瑞王爷无动于衷,对这个问题充耳不闻,只是这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庞失去了凛然神采,以往的高傲消弭于无形,一切都变得苍白无力起来。
宋惊奇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瑞王爷,是在黄金宴上。
那时他初窥皇都的骄奢淫逸,穿过花团锦簇的盛宴,看见前方堆金砌玉的高台上,风卷纱幔,红云翻作红浪。
绵软如丝的声浪从红云般垂落的纱幔飞了出来,骰子在赌盅里乱跳的声音犹如碎冰撞壁,丁儿郎当响。而红云般的纱幔后,依稀可见一张围着人潮滚滚的长桌,一道高挑纤薄的身姿端坐在主位上,一手托腮,目光睥睨而下。
宋惊奇掀帘而入,一眼认出那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,太子殿下的小皇叔,与生俱来的富贵命,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。
瑞王爷眼帘微抬,微微眯起来的凛然神采中,是目中无人的傲睨之态,一身招摇的金珠翡翠,却是合适极了。
鸦羽般乌黑的长发散扬,只束了一根金灿灿的百花簪,由七彩丝串成的赤红珠子垂至肩下,但比起那张无瑕俊艳的面容,仍被衬得黯淡无光了。
那浮华清傲的声音款款道来,说了什么,已然忘却了,但他始终记得瑞王爷摇骰子的情景,手指覆在青莹莹的赌盅上,当真是指如玉琢,雪细如珠,
三粒骰子在赌盅里乱跳的声音犹如碎冰撞壁,丁儿郎当响,青玉赌盅何其有幸,在这位金枝玉叶的手中晃了几下。
瑞王爷的姿态高傲又不失端庄,可是眼前之人,白发白衣,身负魔纹,如同八十老者行将就木,垂垂老矣。
此时他已经知晓答案,断指之痛、毒火焚身比不过心死,他不禁又看向那一树荼蘼花,洁白如雪的花朵堆叠在枝头上,芳香冷冽,没有姹紫嫣红的颜色,似一团高洁的晶莹雪,想起了那位同样清清冷冷的国师,师灵雨。
月色如银,夜深露寒。
高傲矜骄的瑞王爷摇身一变,像一名油尽灯枯的老者,无声无息,形同死灰,垂头丧气地独坐在高台上。
宋惊奇没有等到他的屈服与求饶,心有遗憾,道:“神仙散能消减你的痛苦,你若求我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罢了,小生不强人所难。”
思来想去,宋惊奇还是决定留下一瓶神仙散,心想等他领会到神仙散的妙处,自然会来求自己。
离开时,宋惊奇忍不住回头望去,只见夜深花浓,露湿红妆,姹紫嫣红开遍,瑞王爷却一身雪色独坐高台,胜似霜白。
……
朱唇掀动,似两抹多情的朱砂痕,对那清清冷冷的荼蘼花说:
“……现在,我只是、很想见一见你啊,师灵雨……”
似一抹幽魂独坐高台上,静观一片片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,如雪落下。
尊贵的瑞王爷啊,仅用一根腰带,就这么吊死在了荼蘼花树下,长长的身躯吊在空中,垂软无骨的样子,经风一吹,轻盈飘飞如白练,随着洁白如雪的花瓣悠悠荡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