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辛章 — 22°36’54″N 120°17’51″E(第5/7页)
了一半。因为左脚被往下拉,我左右脚有很明显的高低差。因此,真正的新平衡必须等到右脚也开完之后才算完成。短短十公尺的走廊我走了好久好久。好不容易完成医师指定的任务回到病床上,我跟自己说:「我今天都不要再下床了。」隔天,我又逼自己再下床走。这次的步伐虽然还是步步惊心、步步艰难,但比昨天还要来得更上手了。除了走廊,我给自己加了一关,「楼梯」。在楼梯前,我感觉到自己的渺小。以前习以为常的动作现在做起来居然是无比困难。我一步一步地往上爬,每一步都全心全意地用意识去控制自己双腿的每一条肌肉。我好像又更认识我的肉身了。回到病房,我为自己今天达成的成就感到骄傲,「我成功爬了半层楼梯」。
开刀后第三天,早上十点一位护理人员推开门走进来说:「今天要来尝试拔尿管了。」说完便走到我床边掀开我盖在身上的被单,露出我还插着尿管的阴茎。她亲切地说:「来,深呼吸。」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,她便伸手将尿管从我的马眼里抽取出来。抽出来的瞬间有一阵强烈的刺痛感。我在心里骂了一声「干!」她接着说:「还没有结束喔!接下来你要成功把尿液排出来才算是完成拔尿管。现在开始多喝水,然后去上厕所。一定要试着把尿液排掉喔!不然我会再把尿管给接回去。」我用求饶的眼神跟她说:「我一定会想办法尿出来的。」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拼命灌水,把膀胱涨得鼓鼓的。但是当我站在马桶前,我却无法用意识将尿液排出。我能感觉到我的膀胱内满满的都是尿,但却尿不出来。这比哭不出来还惨。我现在居然连尿尿都无法用意识去控制。我失魂地回到病床上。此时,护理人员开门进来亲切地问说:「有尿出来了吗?」我丧气地回说:「没有。膀胱很涨,但尿不出来。」她回说:「再加把劲,不然我又要把尿管接回去囉!」我心想:「为了我的阴茎,我他妈的一定要尿出来!」我用荆軻要去刺秦王的神情再度回到马桶前。这次,我把我全部的脑神经连成一线,把所有的意识集中到自己的膀胱。感受到尿液在膀胱里缓缓流动,脑中不断唸着「把尿液运送到输尿管里」。我在马桶前站了五分鐘,像是一尊静定的佛像。最终,我听到悦耳的水声潺潺响起,一股温热感流经我的马眼,我终于成功排尿。术后第一天我成功走路,术后第二天我成功爬了半层楼梯,术后第三天我成功排尿。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。
到了术后第四天,我各项生理机能大致上都恢復到能用意识控制的程度。护理人员来换药时,我勇敢地转过头去看我的伤口。一条蜈蚣般的蜿蜒长条状伤口十分怵目,正在癒合处微微鼓起外还留有些血渍。我数了数,一共十六针。这是神留在我身上的印记,目的是要我深深了解到身而为人的艰难与不易。我随口问了护理人员,说:「请问我哪时候可以出院呢?」她回说:「出院标准是要看你的引流管还有没有脏血排出。如果没有,那就可以出院了。」我接着问:「那现在还有脏血排出吗?」她说:「目前看起来还有一些,但已经比前几日少多了。再过几天应该就可以出院了。」这时,涂医生来巡房。他看了看伤口,说:「伤口很漂亮。」我苦笑以对。他又说:「对了!你想不想看你的x光照?」我心想:「我倒要看看我变成了一个怎样的生化人。」回他说:「当然要!」他拿出工作用手机滑了滑,递给我。我从他的手中接过手机盯着萤幕中的影像瞧。我看到一个「亻」字型的白色影像深深地嵌入我的左大腿骨。人工髖关节顶部的圆球卡在骨盆的人造髖臼窝里。突然间,我觉得x光照里的黑白成像好像是一幅山水画。古人在大山大水里做生命的功课,我在x光照里做生命的功课。仔细看,其实我的骨骼结构里也是有许多留白。有时候「不画」比「画」还要困难得多。或许造物主在创造人的时候也是像黄公望在画《富春山居图》时一样,在所有复杂的人性背后留下些许空白,等待有缘人观之。我把手机还给涂医师,露出一抹淡淡满意的微笑。
开刀后第七天,脏血总算不再从引流管流出,我可以出院了。但在出院前的最后一项功课就是要将引流管从我体内拔出。护理人员开门进来亲切地说:「今天要出院了。我们来拔引流管吧!」我小心翼翼地将身体翻到侧面,将裤管拉至鼠蹊部的位置,露出一条长长的管子。它就接在我开刀伤口右下角的不远处。我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护理人员亲切地说:「来,我会数到三。一、二……」她没数到三,说完二就用右手猛力往下一扯。我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尖叫,「啊!」护理人员亲切地说:「拔掉了。」整整九天没有和外界接触,一出医院时还真有些从寺庙里回到红尘之感。整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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