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(五) “往西去。遇水则行,逢山则止,满院红枫。”(第2/2页)
沌。
脸上凉飕飕的,他伸手一抹,满手的眼泪。
在这重复的梦境中,所有都是假的,但是陆渐和他的情谊是真的。两人一起吃、一起玩、一起淘气、一起打架,他从小跟着师父,师父是古怪的老神棍,他是古怪的小神棍,并没有孩子愿意与他真正玩作一处。陆渐是真正意义上,他唯一的朋友,师父是他唯一的亲人。
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躯,只能被狂风裹挟而去。他只能凝视着那团不断收缩又舒张的黑暗,低低地念:“陆老二,别这样了,回来吧。”
“回来吧。”
低低的声音没有改变什么,反倒是陆奕成注意到了马上就要出城的戚南,袖间长绳一甩:“阿南留下!”
和风道人面色已转为灰白,生命快速从他身体中流逝,他仿佛已经要轻飘飘地浮起来,脱离这具人间的肉胎。鬼门开得越来越快,他这些年维持幻境不破已耗去极大心力,如今阵法摇摇欲坠,难以维系。
那细绳如剧毒的蛇,尖啸着向戚南冲去,陆奕成嘴角现出一个残忍的笑,大业已成,除了昭山李家,他是世间唯一一个可以开“门”的人,他是众生之上的存在,已达天道的圣人,如何能不欣喜如狂?!
随州城实在是他的洞天福地,既成鬼门,又遇到一个跳脱世间常道约束的方外孩童,待捉了戚南来做细细查看,也许有新的发现。
他的笑意更大了,目光森冷。
那细绳却突然顿住了。
有声音贴在他耳后响起:“我知道你要做什么,父亲。”
陆奕成回过头去,不知何时,那团黑暗已近在身前,翻涌的阴影似乎组成了陆渐的形状,又似乎只是错觉。只是那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,仿佛穿透皮肤、刺破血肉、深入骨髓。
“你休想。”
戚南被风卷出城门时,听到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呼,那声音不似人能够发出,甚至不像这世间能发出的声音,拖出漫长的调子,最终消弭在漫天而起的血红命火中。
命火中乍然有黑影消散,像是一只阖上的眼睛。
戚南不知自己是什么感受,只觉得心口大恸,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卷搅成一团。风渐渐停止,他不知何时已经落到地上,脚下满是黑色的灰土,他伏在地上,心痛得喘不过气,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嘶吼,像是绝望的走投无路的小兽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勉强能够起身。
天光已经大亮,是一个晴天,头顶是璀璨的日光和洁白的云朵,空气中隐隐浮动香甜的花香,是春末夏初,最好的季节。
面前是倾颓的城墙,烧毁的房屋,一团焦黑,手轻轻一碰便化为灰烬。他走到城东路前,那里什么也没有。
戚南从怀中掏出陆渐给的小包裹,刚一打开,里面的小银元和芝麻饼就化成了灰,散落一地。灰烬深处隐隐可见隐约有绿色的嫩芽,三年前毁灭的城池给了草木种子生存的肥沃土壤。
他摸摸腰带,酒壶已经不见了,铜烟枪还在。坚实光滑的触感给了他一点勇气。
“往西去。”
师父的叮嘱仿佛响在耳边。
“遇水则行,逢山则止,满院红枫。”
戚南喃喃地念,迈开步子,向西而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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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号部分来自《归庄集》,描述的场景是满清入关时的扬州十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