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人是有名字的,但大家只叫他诗人。这个称号对于一个卖不出去自印诗集的人来说多少有点讽嘲的意味。诗人自己是全然不知的,每当有人叫他:“诗人!”他就极轻快地应声——他是这座生了锈的城里的唯一的诗人,这是很值得骄傲的。
诗人已经四十多了,没有老婆没有孩子,养着母亲和弟弟。他生得憨厚老实,身板健壮,看上去是过日子的人,可别人给他介绍对象,他都给拒绝了,说自己负担重,配不上人家姑娘。
“哪你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写诗呢?”我问他,他只是挠着头嘿嘿一笑。和他长相相反的,诗人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踏实能干,脑袋里好像装了虚幻的泡泡一样,整日想着别的,在我爸妈口中“不切实际”的东西。
诗人以前在厂里工作时,时常对着轰隆作响的机器诗兴大发,吟咏一首。诗是需要好好琢磨的,诗人知道这个道理,可他琢磨来琢磨去,觉得自己的诗已经登峰造极,是可以与叶芝,聂鲁达那种诗人相提并论的,再没有什么可改的了。
得意之余,他不忘掏出纸笔记录下自己的灵感,这一纪录又耽误了手上的功夫。几年后厂里裁员,诗人就这么成为了第一个下岗工人。可他不以为耻,反倒以这为荣。
“啊呀……李白不也是被赐金放还了么,文人多舛运,我是诗人的嘛。”
“其他人也下了,他们不是文人。”我说。
诗人笑出声,眯着眼伸出一根食指,神神秘秘地说:“妮子,第一个可是不一样的——你想想你读书,考第一名是不是最光荣。”
我摇摇头,说,叔,我没考过第一。
他看上去挺失望,长长叹了口气,说这可不行啊,当年……他打住了,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,沉默一会儿,才对我说下雪了,快回家去,又说我一个人回家不安全,他送我回去。
我们踩着满是铁屑的路回家,白色的雪花飘落到地上,也成铁屑了,踩上去就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。我们一起走过破败坍塌的红砖墙,走过冷冷清清的厂房,最后他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,说:
我要出本诗集。
出诗集做什么?我问他。
诗人似乎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,他想了会儿,说要给他妈,给他弟,还给我一本。
我要写咱们县,咱们城。他看上去很高兴。“古代不是挺多大诗人都爱写故乡吗,唉呀,我印本诗集,好叫外地人知道咱们这块好地儿。”他拍拍旁边的大树,树上掉了一堆残雪到他脑袋上,他也不去管,就硬顶着一脑袋的雪说,我是诗人的嘛,就要有这种情怀,不然怎么好意思当诗人?臊得慌。
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看见诗人,只听大人们聊天时说诗人家里出了事。诗人爹走得早,他娘把兄弟俩拉扯大。他弟弟出生时,被脐带缠了脖子,活是活下来了,可惜成了脑瘫。诗人工作后,他妈就在家里专心照顾他弟。现在诗人下岗,一家人没了收入来源,他妈怕拖累他,一狠心,给自己小儿子喂了农药,剩下的自己喝完了,去了。桌上还留着张纸条,说不用办丧事,把他们娘俩和他爹埋在一起就行。
诗人没有成家,他老娘和弟弟一走,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。
诗人闭门不出了大概一个月,再见到他,他就招呼我,请我吃鹅块,喝八王寺的汽水,橘子味儿的。
诗人说这是他这么久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,他的钱都拿去印诗集了,剩下的钱没比这顿饭钱多。我问他印了多少本,他比了个一出来,一百本。说着手往薄袄里一掏,掏出本小集子来,和红宝书大小差不多,黑色封皮。他说这是第三本,前两本已经烧给他娘他弟了。
我翻了翻这小集子,发现里面除了他说的展现“地域风情”的诗以外,还有关于母亲的,弟弟的诗,还有不少情诗。倒也写的情真意切的。
我一下好奇起来,翻得集子哗啦啦作响,我读书,也是读过一些诗的。那些诗人写给不同的人的情诗,情感都是有差异的。诗人这里面的情诗好像就是描写的一个人,活生生的人,不是诗人臆想的。
我问他,叔,咋回事啊,你这是有情况?
他伸出手在我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,叫我别乱讲。结果好像被倾诉欲憋得慌似的,刚叫我别乱讲,自己就迫不及待地开始长吁短叹回忆往事。
他说他年轻的时候,厂里的财务是个斯文白净的高中毕业生,特别好看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他和高中生本来没什么交集,就那么一次,高中生骑单车来的时候路太滑摔倒了,他给人家扶了一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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