猛地扑上来,和出租屋里的昏暗潮湿割裂成两个世界。巷子里依旧杂乱,污水横流,但嘈杂的人声、车铃声让一切有了种粗糙的生机。我们一前一后走着,没人说话。距离保持得刚刚好,不像父子,倒像两个勉强同路的陌生人。
快到公交站了,他忽然停下,从夹克内兜里摸出钱包。从我有记忆起他就在用了,那钱包很旧,边缘磨损得发白。他背过身,低下头,手指带出几张。然后转过身,递过来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。
“拿着。”
“我有,你前两天给我的还没花呢。”我听见自己声音硬邦邦的。
这行为在我看来又是要把我扔在学校不管不顾几周的架势。
“让你拿着就拿着。”他不由分说,把钱卷了卷,塞进我外套口袋里拍了拍,动作很快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。指尖擦过我胸口布料,一触即离,快得仿佛是我的错觉。
然后他收回手,重新插回自己裤兜,目光投向公交车来的方向,侧脸线条绷得很紧。
操。我心里骂了一句,不知道是骂他,还是骂自己。口袋里那卷钱像块炭,烫得我肋骨发疼。我想吼,想说我不缺你这点钱,想说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,用钱来填那些说不出的话、补那些碰不到的伤口。
可喉咙像被那团酸涩的东西死死堵住了,一个字也吼不出来。
公交车像个笨重的铁盒子,喘着粗气进站了。
“车来了。”他说。
我拽了拽背包带子,指甲掐进掌心
“嗯”
“到了发个信息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,“报个平安就行。”
“知道。”
车门打开,一股混杂的气味涌出来。我抬脚上车,投币。在车门即将关闭的“嗤”声里,我回过头。
他还站在原地,就在站牌投下的那片阴影里。阳光在他身后切割出明晃晃的一片,他却在那片灰暗里,看见我回头,他似乎想抬手,动作只起了个头,就变成了一个极轻微的点头。
车门合拢,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,迅速缩小。
我挤到车厢尾部,透过肮脏模糊的后窗玻璃往外看。他还站着,直到车子拐过街角,彻底看不见。
我靠在不稳的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口袋里那卷钱的触感无比清晰。还有昨晚他掌心擦过眼角的粗糙温度,黑暗中交握的手的力度,以及那碗面汤咸涩的、混着我眼泪的味道。
公交车颠簸着,驶向学校,驶向那个需要我绷紧全身、扮演一个“正常”男高中生的世界。而把那个潮湿的、破旧日的、有着两个荷包蛋和沉默背影的世界,远远地抛在了后面。
喉咙里那团东西,终于慢慢地、艰难地,咽了下去。只剩下眼眶一阵阵干涩的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