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。随着每次叩头,发箍周遭一圈的玉制小铃铛轻轻作响,满身的银饰也在灯光下熠熠生光。解忧连续叩了六次,带着一股庄严之气,帐内也安静异常。那一刻,王帐内每一个人都是同样的念头:难为了国母,年纪一大把,高高在上多少年了,“五体投地”的大礼,早就生疏了吧?也不知在家演练了多少次?那一刻,有人怜惜,有人惊讶,有人好奇,有人愤恨,有人幸灾乐祸……须卜兰呢?无外乎是更加坚信汉地女人骨子里的下贱。
整场婚礼,须卜兰实在挑不出那汉家女的举止有什么瑕疵。每个姿势,每个表情,无不妥帖恭谨,既不敷衍,也不轻佻。无处不在的恭谨,却让匈人公主隐隐的不痛快。每每想到这一处,须卜兰不由得暗想:“真是个有新机的贱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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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解忧是“骨子里的贱货”吗?她的新机有多深?这一类的质疑,恐怕连她自已也没有答案。三十多年前,汉廷的送亲队伍穿行于大半个西域的那些日子,解忧的身体和灵魂就不再仅仅属于自已,而更多属于草原人无休止的生存搏斗,属于汉廷、乌孙、西域和匈人的强权较量。
当泥靡继位成为无法改变的事实,几年来忙于“运作”儿子元贵继位的刘解忧,沉默了几天后,变了个人似的四处散布消息,说什么已故的翁归一直计划让泥靡复位,元贵迎娶中原公主,也只是乌孙与汉地加强友好之举,不等于让元贵继位……多年来,须卜兰母子无法参与乌孙的任何军政要务,翁归夫妇却还维持着表面的尊重,甚至隔三岔五颇有照料起居的举动。于是乎,一套荒诞的瞎话居然迷惑了不少人。真有素来亲近的小贵人,跑到山南牧场询问须卜兰:“汉公主说的可是真的?”气的须卜兰跺脚大骂“贱婢!千人骑万人睡的贱婢!”
须卜兰新中的“假昆弥”去世后,她第一次见到刘解忧,是在翁归的葬礼上。不管匈人公主如何诅咒篡位贼子,大贵人圈子要照规矩办事。翁归陵墓堪称壮丽,显示了乌孙国力的今非昔比。数不清的原木围成壮观的墓室,数不清的陪葬金银刀剑马羊和生殉奴隶,高耸的封土,远远矗立在地平线上……全国所有的大巫师都来了,念着连通天地的咒语,时间长了让人耳朵里嗡嗡作响。长生天也保佑篡权贼子吗?须卜兰不由得自问。那时的汉公主一身青色丧服,神态平和,脸上像扣了个壳子,毫无变化,看不出任何内心波动。
须卜兰第二次见到刘解忧,已经是长老会议谨授“乌孙国母”尊号以后了。一小群长老与昆弥、国母来到山南牧场,向“母阏氏”问安,更是把长老会议最终的权力分配结果告知她。虽然翁归的服丧期还没过,那汉女已经换上了明朗的白色锦袍(谁说汉地最讲守节?谁说的?!),刚一见面,“国母”就向须卜兰行了跪拜礼——先屈膝叉手问安,再叩首一次。这是乌孙家庭里,子女对父母的礼数。那汉女跪的很从容,太从容了,像是两人之间一贯如此相处。
这一幕,让须卜兰心里痛快。虽说她已经知道儿子收继解忧的决定,还是惊叹汉家女的脸皮真厚!要知道,过去的二十多年里,那个风光无限的中原女人可不是她须卜兰开罪得起的!仅仅两个月前,为了给泥靡争一个出席元贵迎娶汉地公主大婚的资格,须卜兰低三下四跑到汉宫求见右夫人。那时候,双方都无法预料今天的变故。须卜兰记得右夫人脸上带着疏远的门面笑容,以及一板一眼的回答:“元贵大婚,他的王兄自然要来,壮我大乌孙,赞我长生天,祝须卜家永世康宁……”
当时须卜兰心里一酸。按照乌孙王族的辈分,她的儿子算是元贵“王兄”,但在正式场合却只能代表远在匈地的须卜氏家族,而不能代表过世的军须昆弥。这算怎么一回事啊!那一刻,她万分不甘却只能陪笑,对占尽上风的右夫人千恩万谢……如今,是她占尽了上风。她的儿子,虽然时常犯傻,总算稳稳坐在王位上。而她,昆弥、国母、长老会议以及整个乌孙都要尊奉的“母阏氏”,一天到晚被婢女、侍从和马屁精们环绕着,暗暗松了一口气:或许,我们母子要迎来一段苦尽甘来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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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望来路,半生蹉跎的匈人公主最先想到的,不是早已记忆淡漠的丈夫军须昆弥,不是“篡位贼子”翁归,不是趋炎附势的大小贵人,甚至不是与自己断了联系的老家族人。她想到的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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