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后吃完了。不是因为它好吃。
其实那盘番茄炒蛋真的很难吃。鸡蛋炒老了,番茄没去皮,嚼起来像塑料皮,盐放得一块咸一块淡。但我扒拉着米饭,把那些难吃的东西混在一起,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。
因为贺黔在看着我吃饭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舍不得吃完。他吃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完成什么仪式。其实他碗里没什么鸡蛋,他把好的都挑给了我,自己吃那些炒糊的、碎掉的。
“你也要吃蛋。”我夹起一块最大的,颤巍巍地伸过去。
筷子在半空中抖,那块鸡蛋差点掉下来。
贺黔赶紧用碗接住,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短暂,像冬天窗户上呵出的白气,一下子就散了。
但我记得那个笑。记得他眼角弯起来的弧度,记得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。
“小翌真乖。”他说,把那块鸡蛋吃了下去。
然后他起身收拾碗筷。我跳下椅子跟到厨房,那个厨房比现在这个还要小,转个身就能碰到墙。贺黔站在水池前洗碗,水龙头哗哗地响。我蹲在地上玩他给我的一个空药瓶,突然看见垃圾桶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我扒开垃圾袋—里面躺着好几个煎糊的鸡蛋,黑乎乎的,还有几块切得奇形怪状的番茄,有的还带着青色的蒂。
我抬起头。贺黔背对着我,正在很用力地刷锅。他的肩膀微微耸着,T恤下的脊骨一节节凸出来,像一串沉默的珠子。
突然听见厨房传来一声闷响。
我扒着门框探头看。贺黔站在水池前。他肩膀在抖,很轻微地抖。水龙头哗哗流着,他双手撑在池子边缘,头低得很深。
没有声音,只是肩膀在抖,脊梁骨在单薄的T恤下凸出清晰的轮廓。
三岁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走过去,抱住他的腿。
贺黔僵住了。他关掉水龙头,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,才转过身蹲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,眼睛红红的,但声音已经平静了。
“你别哭贺黔。”我突然开始哇哇大哭说,伸手去摸他的脸,去摸他长了水泡的手,“我以后不说难吃了......”
贺黔抓住我的手,握在掌心里。他的手很烫。后来我知道,那是过度劳累后的低烧。
“爸爸没哭。”他说,“是......是切洋葱辣的。”
可桌上根本没有洋葱。
“贺黔。”我喊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浪费粮食。”我指着垃圾桶,还在啜泣着。
“”那些不能吃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被水声盖过一半。
“为什么不能吃?”三岁的我不懂什么叫炒糊了,什么叫失败了。我只知道鸡蛋很贵,番茄也很贵。贺黔有一次为了给我买鸡蛋,走了三站路去更远的菜市场,因为那里一斤便宜五毛钱。
贺黔彻底关掉水龙头。厨房突然安静下来,只有水管里最后的几滴水,滴答,滴答。
他平视着我的眼睛。他的睫毛很长,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因为爸爸还不会做饭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但爸爸会学的。以后一定给你做好吃的,好不好?”
我看着他手背上那个水泡,还有虎口上脏兮兮的创可贴。伸手去摸他的脸。
“那你哭了吗?”我问。
贺黔愣住了。然后他抓住我的手,握在掌心里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掌心有粗糙的茧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爸爸不会哭。”
骗人。
“那我也没有。”
“好,没有,我们爱哭鬼。”他伸手揩了一下我的鼻子。
他只是从来不在我面前哭。
那晚他给我洗澡时,我看见他腰侧有一大片淤青,青紫色,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。
“这又是什么?”我指着问。
“不小心撞的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很多年后,我在物流中心打过暑期工,才知道那种淤青是怎么来的——搬重物时失去平衡,腰侧狠狠撞在货架金属边上,疼得眼前发黑,但还得继续搬,因为计时工资,停下来就没钱。
三岁的我泡在温水里,玩着塑料小鸭子,突然抬头说:“贺黔,我长大了赚钱养你。”
贺黔给我打泡泡的手停了一下。浴室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他眼圈好像红了,但这次他笑了,真的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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